中美贸易战的表象是双边贸易失衡,而其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特朗普政府将中国认定为“非市场经济”。针对这一议题,本期介绍发表在《Asian Economic Papers》2019年第18卷第3期的文章,题目为《The Status of China’s Market Economy and Structural Reforms: The Issues Behind the U.S.–China Trade War》,由余淼杰(北京大学)独立撰写。

文章背景
美国商务部2017年发布报告,判定中国为非市场经济国家,主要基于六项相关因素:人民币可兑换性与汇率操作问题、蓝领工人工资议价权不足、外资市场准入受限、政府干预经济、产业政策的作用程度、行政监管透明度不足。尽管上述观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经济的特征,但该结论是基于与极度成熟且标准极高的美国市场经济的比较。事实上,即便从美方重点关注的要素市场视角审视当下中国经济,也能看到中国正快速向成熟市场经济标准靠拢。证据体现在两方面:构建国企民企公平竞争环境、持续拓宽外资市场准入。
经验证据
第一,中美贸易失衡本质是两国要素禀赋决定的比较优势带来的结果。特朗普政府提出三点论断:中国存在大规模贸易顺差、顺差由出口补贴与高关税催生;解决顺差的唯一手段是对华商品加征高额关税。在作者看来,上述观点并不准确。中国对美确有巨额顺差(2018年约3300亿美元),但中国将大部分经常账户顺差用于回购美国国债,是美国最大债权国。同时,顺差对中国并非全然有利,它会通过货币乘数机制带来输入型通货膨胀压力。更重要的是,中国作为劳动力丰裕国家,在劳动密集型产业上具有比较优势,而资本密集型产业的顺差则来自加工贸易,加工贸易曾占中国总出口的一半,2018年仍占约三分之一。即便两国都不采取战略性贸易政策,中国仍会有贸易顺差。贸易失衡是两国经济结构和要素禀赋的自然结果。


第二,中国简单平均关税从1992年的39.7%降至2017年的7.5%,非关税措施(NTMs)共计7332项,由29个监管机构负责,主要集中在食品安全、动物与人类健康、产品质量安全以及环境保护领域。已有研究表明,贸易自由化能够显著提升企业生产率;剔除加工出口行业样本后,中间品贸易自由化对企业效率的提振作用强于最终品贸易自由化。

第三,中国FDI流入规模上涨,2018年达到1350亿美元。但FDI/GDP比值过去二十年呈下行趋势,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国内GDP增速高于外资流入增速;二是外资在华投资仍存在制度性壁垒,这也是美方重点关切内容。部分行业对外资持股比例、合资组织形式设置准入限制;《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将行业划分为鼓励、允许、限制三类,其中限制类行业仍有28个;外资项目审批环节多,行政流程较为繁琐。
对此,2019年审议通过、2020年正式实施的《外商投资法》整合原有 “三资企业”相关法律,确立准入前国民待遇+负面清单制度,明确港澳台企业属于外资主体。新法简化外资设立审批流程,由多部门分步审批调整为仅核查项目是否落入禁止类范围;同时提出缩减负面清单,完善外资配套服务与争端解决机制,持续优化外商投资环境。
第四,学界存在“国进民退”的讨论。该现象仅在金融危机后短期出现,长期维度呈现“国退民进”特征。入世前国有企业经济占比达三分之二,当前已不足40%。2018年,民营企业贡献全国五成税收、六成GDP、七成技术创新、八成城镇就业;市场主体数量占全部企业的90%。全国企业总量约3400万家,日均新增市场主体1.8万户。国家推行六项配套政策保障国企、民企竞争中性:实施2万亿元减税降费并下调养老保险费率;依托负面清单实现市场准入平等;推进混合所有制改革;鼓励资本市场直接融资;实施降准的宽松货币政策;清理各级政府拖欠民企的账款。

第五,美方报告指责中国刻意贬值人民币以获取出口优势,但事实与之不符。美国财政部设定三条汇率操纵判定标准,并先后三次开展核查,中国仅满足第三条。2018年9月人民币贬值至6.97,央行公开表态稳定人民币汇率,不存在主动贬值操作。2019年8月,特朗普政府未启动正规调查,单方面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事实上,自2005年汇改以来人民币已升值超过15.5%。
在工人工资议价方面,贸易全球化让中国蓝领劳动者获益。根据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贸易自由化推高劳动密集型产品价格,作为充裕要素的劳动力将从中受益。中国蓝领工人月工资已升至约750美元,达到十年前三倍,为孟加拉国四倍。
文章结论
贸易失衡只是中美贸易争端的表象。美国将中国认定为非市场经济国家,才是贸易冲突的深层动因。中美双边贸易差额主要由两国要素禀赋差异与加工贸易模式决定,并非中国政策刻意造成。尽管中国进口关税已大幅下降,但非关税壁垒仍普遍存在,外资在部分行业仍面临准入限制。
中国正在快速转型为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市场经济:持续的结构性改革正在营造国企与民企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并不断扩大外资市场准入。落实竞争中性原则、完善外商投资制度,是化解中美经贸分歧的核心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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