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爆发后，尽管受到美欧经济制裁与技术封锁，俄罗斯经济仍然表现出较高的韧性。这部分得益于俄罗斯采取的“防御型”产业政策，即通过加强关键领域的政府干预来构建产业安全边界。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俄罗斯产业集群政策旨在增强本土制造业竞争力，通过“大型企业牵头-政府扶持引导”模式来推动进口替代。

针对这一议题，本期介绍《俄罗斯研究》2025年第5期的论文，其题目为《制裁背景下俄罗斯产业政策与经济韧性：基于产业集群-微观企业数据的经验证据》，由徐睿迪（北京大学），余淼杰（辽宁大学）合作发表。

研究背景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美欧等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了史上最严厉的全方位制裁，采取了出口管制、进口禁令、石油限价、冻结资产和技术封锁等多维措施，覆盖能源、金融、科技等关键领域。在俄乌冲突与经济制裁的双重外部压力下，俄罗斯经济非但未出现系统性崩溃，反而呈现出供应链重构加速、制造业占比回升等结构性改善特征，展现出经济增长新动力。这一现象凸显了极端外部冲击下经济韧性的战略价值，其背后的形成机制值得探析。

实证策略

（1）回归模型

为探析制裁背景下俄罗斯产业政策促进经济韧性的效果，本文构建了多期双重差分模型，基于手工整理出的俄罗斯集群—企业数据库，具体分析俄罗斯产业集群设立对企业经营韧性的影响。俄罗斯工业和贸易部自2015年起分批次将不同地区、不同行业集群纳入登记册，这一现象构成了良好的准自然实验。本文结合俄罗斯各地区产业集群加入工贸部集群登记册的时间，设置了不同的政策冲击时点，将全样本分为控制组和处理组。体计量模型如下：

其中，下标i、t分别代表企业、年份。被解释变量Res_it表示企业 i 在 t 年的经营韧性；解释变量Cluster_it是表示企业 i 在 t 年是否为集群内企业；FirmControl_it表示企业层面控制变量，包括企业年龄、企业规模、资产收益率、资产负债率、固定资产、流动比率和股权集中度；RegionControl_rt表示区域层面控制变量，主要包括经济发展水平、地区产业结构、地区财政实力、对外贸易依存度、固定资产投资、城市化水平、科技创新水平和基础设施水平。

（2）数据来源

文章构建的综合数据库包括：一是俄罗斯1999—2023年企业微观数据库，来源于俄罗斯国际文传电讯社（Interfax）。二是俄罗斯产业集群特征数据库，来源于俄罗斯联邦工业和贸易部产业集群清单，覆盖所有获得官方认可与支持的产业集群。三是俄罗斯区域层面数据，来自司尔亚司数据信息有限公司（CEIC）俄罗斯经济数据库（Russian Premium Database）和俄罗斯国家统计局。

研究结果

文中表3报告了俄罗斯产业集群政策对企业经营韧性的基准回归结果，控制了企业、年份层面双向固定效应。回归结果显示，产业集群设立的回归系数在 1%的水平下显著为正，表明相较于集群外企业（对照组），属于工业和贸易部产业集群登记册内的企业（处理组）可以实现更高的营业收入增长。这表明，产业集群政策能够有效提升企业经营韧性。

文章采取稳健性检验方法包括：平行趋势估计、安慰剂检验和多期倾向得分匹配—双重差分法（PSM-DID法）等，回归结果均保持稳健。文中图2报告了俄罗斯产业集群设立对企业经营韧性的动态影响，结果显示，在产业集群政策落地前 2 年内，虚拟变量系数呈现出上升趋势，这可能反映了“企业加入集群前的准备工作”，剩余年份的虚拟变量系数均不显著且数值较小，这说明在产业集群设立前，处理组与控制组在经营韧性上并不存在显著差异，符合平行趋势假设。

机制分析

文章提出三条可能的影响机制：

一是融资约束缓解机制。通过采用企业财务报表中“短期借款”与“长期借款”科目的总和，衡量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程度。该指标数值越大，代表企业获得信用贷款的难度越低，面临的外部融资约束越小。分析结果表明：俄罗斯产业集群政策通过建立风险共担机制及优化信贷资源配置，能够为企业提供信用背书，显著降低其面临的融资壁垒与资金获取成本。

二是资源整合赋能机制。该机制选取总资产报酬率（ROA）作为资源整合水平的代理变量。总资产报酬率作为衡量企业资产运营效益的核心财务指标，其计算公式为净利润与平均总资产的比值，能够有效反映企业在既有资源配置基础上的价值创造能力与资源利用效率。分析结果表明：俄罗斯产业集群政策通过构建资源共享平台及优化产业链分工，促进资源的高效流动与再配置，显著提升了集群内资源的整合效能。

三是协同合作强化机制。本文利用俄罗斯工业和贸易部官方发布的联合生产项目参与企业名录，首先构建了二元虚拟变量，用以识别企业是否参与集群内的联合生产项目；其次，根据名录信息进一步统计了每家企业参与联合生产项目的数量，作为衡量企业间技术与信息流动深度与频次的代理指标，以更精准地反映集群内部合作的实质进展。

分析结果表明：俄罗斯产业集群政策通过制度化产学研合作机制，以及激励企业联合生产，使企业能够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变化，显著强化了集群内主体间的技术协同与生产网络韧性。

政策含义

俄罗斯产业集群政策效果在不同企业、行业和地区表现出明显的异质性特征：

第一，企业层面，政策对私有企业、中小微企业和低周转率企业的经营韧性提升作用更显著，但在俄罗斯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体制下，中小企业的生存和发展高度依赖于国有企业，加上近年来“战时经济”模式下的国有化趋势，未来私有企业和中小微企业的发展空间可能会被挤压。

第二，行业层面，尽管政策涵盖行业广泛并聚焦进口替代战略的优先领域，但实际效果却对传统行业和劳动密集型行业内企业更明显。这意味着普适性政策未必能带来均衡的企业韧性改善，反映了俄罗斯经济转型过程中的结构性挑战和长期复杂性，进口替代战略未能如期发挥理想效果。

第三区域层面，政策显著增强了俄罗斯欧洲部分企业的经营韧性，这表明政策实施的有效性高度依赖于区域既有的产业基础、资源禀赋及发展环境。同时，政策执行权集中于联邦政府，资金分配优先倾向于经济条件更优、产业基础更完善的地区，体现出明显的资源倾斜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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