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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成果

论文推介 | 企业研发、加工贸易与中间品贸易自由化:来自中国企业的证据

时间:2026-08-14 13:29:01  作者:  点击: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中间品进口关税大幅下降,企业能够以更低成本获得国外零部件、材料和技术含量更高的中间投入。这种投入品贸易自由化不仅可能改变企业生产率,也可能影响企业研发投入和创新行为。针对这一问题,本期介绍田巍(Wei Tian)和余淼杰(Miaojie Yu)发表在《The World Economy》的文章《Firm R&D, Processing Trade and Input Trade Liberalisation: Evidence from Chinese Firms》。该文利用中国加工贸易进口中间品免征关税的制度特征,将中国入世后的关税削减视为准自然实验,考察中间品贸易自由化是否促进了中国企业研发投入。

研究背景

贸易自由化如何影响企业创新,是国际贸易和发展经济学中的重要议题。既有文献通常从两个角度展开:一类研究关注产出品贸易自由化,即国内最终品关税下降带来的进口竞争如何倒逼企业进行技术升级;另一类研究关注国外市场开放,即贸易伙伴降低关税如何扩大出口市场,进而提高企业从事研发的预期收益。相比之下,关于中间品贸易自由化影响企业研发的研究相对较少。

中间品贸易自由化之所以值得单独讨论,是因为进口中间投入既可能降低企业生产成本,也可能带来更高质量、更多样化的投入品,帮助企业学习国外技术和管理经验。但这一机制并不会均质地作用于所有企业。对于能够正常进口中间品的企业而言,入世后的关税削减会直接降低其投入成本;而中国加工贸易进口长期享受保税或免税待遇,其进口中间品在入世后并未受到同样幅度的关税冲击。

本文的核心识别思路正是建立在这一制度差异之上。作者将中国加入WTO作为准自然实验,把加工贸易企业作为控制组,将普通贸易企业或非纯加工贸易企业作为处理组,用双重差分方法识别中间品贸易自由化对企业研发的因果影响。文章的贡献在于:一是把贸易自由化的研究对象从生产率拓展到企业研发;二是利用加工贸易免税制度缓解关税内生性问题;三是将企业生产数据、海关交易数据和关税数据相结合,在微观层面考察中国企业创新行为。

特征事实

第一,中国入世前后研发活动快速增长。根据文章引用的《中国科技统计年鉴》数据,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从1995年的0.6%上升到2004年的1.23%,同期研发部门从业人数增长超过77%。企业层面数据也显示,样本企业研发支出呈上升趋势,企业对创新投入的重视程度明显提高。

第二,纯出口企业和加工贸易企业的研发水平相对较低。文章指出,由于加工贸易企业往往将产品全部出口,纯出口企业在未合并海关数据的样本中可作为加工贸易企业的近似控制组。描述性统计显示,非纯出口企业的平均研发投入高于纯出口企业,这与加工贸易企业生产率和创新水平相对较低的事实一致。

第三,中国入世后关税下降明显。文章使用WTO提供的HS 6位关税数据,并将其汇总到中国工业行业层面。样本期内行业产出关税持续下降,同时普通进口中间品也受到投入品关税削减影响。由于加工贸易进口中间品享受零关税待遇,普通贸易企业与加工贸易企业在入世后的政策暴露程度形成鲜明对照。

第四,研发企业本身具有明显选择性。与没有研发支出的企业相比,研发支出为正的企业规模更大、生产率更高、利润更高,且纯出口企业占比更低。这说明在估计贸易自由化的研发效应时,必须控制企业生产率、规模、利润、所有制和外资身份等因素,否则容易把企业自身能力差异误认为政策效应。

实证策略

(1)数据来源与样本处理

文章使用三类数据。第一类是国家统计局制造业企业年度调查数据,覆盖2000—2006年每年约23万家制造业企业,包括全部国有企业以及年销售额超过500万元的非国有企业。按照通行会计规则清理异常值后,2000—2006年样本观测值为438,165个。企业研发数据可得年份为2001—2006年,但2004年缺失。

第二类是中国海关交易层面月度数据,样本期内包含118,333,831条交易记录,覆盖超过28.6万家参与国际贸易的企业。海关数据能够识别贸易方式,包括普通贸易、加工贸易等。由于海关数据和企业生产数据没有统一企业识别码,作者使用企业中文名称、电话和邮政编码进行匹配。匹配样本约覆盖30%的出口企业,并占企业生产数据中出口总额的53%左右。第三类是WTO关税数据,作者将HS 6位关税汇总到中国工业行业分类层面。

(2)基准双重差分模型

在未合并海关数据的企业生产样本中,作者先以“纯出口企业”作为加工贸易企业的近似控制组,构建双重差分模型。被解释变量为企业研发投入的对数,核心解释变量包括WTO入世后虚拟变量、纯出口企业虚拟变量以及二者交互项。由于纯出口企业多数接近加工贸易企业,其进口中间品在入世后并未经历同样的关税下降,因此交互项若显著为负,就意味着非纯出口企业在入世后相对于纯出口企业增加了更多研发投入。

模型还控制企业Olley-Pakes生产率、利润、规模、国有企业虚拟变量、外资企业虚拟变量、行业产出关税以及企业固定效应和年份固定效应。这种设定既控制企业不随时间变化的异质性,也控制宏观年份冲击,例如人民币升值或其他同期政策变化。

(3)合并样本中的加工贸易识别

由于纯出口企业并不必然都是加工贸易企业,文章进一步利用企业生产数据与海关数据的匹配样本,直接识别企业是否为纯加工贸易企业。在这一设定中,纯加工贸易企业作为控制组,普通贸易企业和混合贸易企业作为处理组。作者还排除不能作为干净控制组的混合型加工企业,并在入世前进行均值比较和倾向得分匹配,结果显示处理组与控制组在入世前研发投入差异并不显著,支持双重差分识别。

(4)稳健性检验

文章进行了多组稳健性检验:使用初始年份的纯出口状态固定控制组,避免企业出口身份随时间变化导致分类误差;将样本压缩为入世前后两个时期,缓解序列相关问题;只保留普通贸易企业作为处理组,排除混合贸易企业导致的估计低估;用Tobit和PPML处理大量零研发或缺失研发值;将被解释变量替换为研发强度;并直接使用行业中间品投入关税替代WTO虚拟变量。

研究结果

(1)基准回归表明,入世后的中间品贸易自由化显著促进企业研发投入。全文样本估计显示,WTO虚拟变量为正且显著,而“WTO虚拟变量 × 纯出口企业”交互项在不同设定下均为显著负值,系数约为-0.564至-0.525。由于纯出口企业被视为控制组,这一结果意味着非纯出口企业在中国入世后相对于纯出口企业增加了更多研发投入。与此同时,企业生产率、规模和利润也均与研发投入正相关。

(2)使用海关合并样本直接识别加工贸易企业后,核心结论仍然成立。文章在合并样本中将纯加工贸易企业作为控制组,结果显示“WTO虚拟变量 × 纯加工贸易企业”交互项持续显著为负。在加入企业固定效应和年份固定效应后,交互项系数为-0.708;进一步控制产出关税、企业特征和加权世界GDP后,系数仍为负。这说明普通贸易企业和非纯加工贸易企业在入世后确实比纯加工贸易企业增加了更多研发投入。

(3)将研发投入替换为研发强度后,结论没有改变。由于规模较大的企业天然具有更高研发支出,单纯使用研发支出对数可能把规模效应误认为创新强度提升。文章进一步以研发支出占销售额比重衡量研发强度,结果显示,无论在全文样本还是合并样本中,关键交互项依然显著为负,表明中间品贸易自由化不仅提高研发支出规模,也提高企业相对于销售规模的研发投入强度。

(4)直接使用中间品投入关税的稳健性检验同样支持核心结论。文章按照Topalova和Khandelwal(2011)的方法,利用2002年投入产出表固定投入权重,构造行业层面的中间品投入关税。估计结果显示,行业投入关税系数显著为负:关税越低,企业研发投入越高。控制行业产出关税、企业生产率、规模、利润和固定效应后,该结果仍然稳健。

(5)多种附加检验进一步缓解了识别担忧。两时期差分估计排除了较长面板中的序列相关问题;只保留普通贸易企业作为处理组后,结果依然显著;Tobit和PPML估计说明零研发和缺失研发值没有驱动结论;排除2006年后,结果也不依赖于《多种纤维协定》终止等同期行业冲击。

机制分析

本文没有采用传统中介效应模型,而是通过制度识别、分组比较和稳健性检验揭示中间品贸易自由化影响企业研发的机制。其核心逻辑在于,普通进口中间品关税下降会改变企业的成本结构、技术获取方式和升级激励。

第一,成本降低与资源释放机制。中间品关税下降降低了普通贸易企业进口零部件和原材料的成本,使企业在既定销售收入下拥有更多可用于研发的内部资源。相比之下,纯加工贸易企业本来就享受进口中间品免税待遇,入世后的进一步关税削减对其投入成本影响有限,因此研发反应较弱。

第二,技术学习与质量升级机制。进口中间品往往包含更先进的技术、设计和质量标准。普通贸易企业获得更便宜且更多样化的进口投入后,可以通过模仿、适配和再创新提升自身产品质量,并提高研发活动的边际收益。投入品自由化因而不仅是成本冲击,也是一种外部知识流入。

第三,竞争压力与创新激励机制。中国入世后最终品市场和投入品市场同步开放,企业面对更强的国内外竞争。对于普通贸易企业而言,单纯依赖低成本扩张难以维持竞争优势,研发投入成为提升质量、改进工艺和增强市场竞争力的重要手段。

第四,加工贸易的制度隔离机制。加工贸易企业依托免税进口和出口加工模式,受到中间品关税削减的边际影响较小。正是这种制度隔离,使其能够作为识别贸易自由化效应的控制组。文章由此说明,理解中国企业创新行为时,必须区分普通贸易、加工贸易和混合贸易,而不能把所有出口企业视为同质。

政策含义

第一,应把中间品开放视为创新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文章表明,降低进口中间品壁垒不仅有助于企业降低生产成本,也能促进企业增加研发投入。因此,扩大开放的政策重点不应只放在最终品市场准入,还应关注关键零部件、设备、材料和技术性中间投入的可获得性。

第二,应推动加工贸易企业向更高附加值环节转型。纯加工贸易企业在入世后的研发反应较弱,说明长期依赖免税进口和来料加工容易削弱企业自主创新动力。政策层面需要鼓励加工贸易企业从简单装配转向设计、品牌、核心零部件和供应链管理等环节,提高内生研发能力。

第三,应增强企业吸收进口技术的能力。进口中间品带来的知识外溢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创新成果,企业需要具备相应的人才、研发组织、融资渠道和知识产权保护环境。因此,贸易自由化政策应与研发补贴、技术服务平台、质量认证、人才培养和创新金融工具协同推进。

第四,应在政策评估中更加重视贸易方式差异。本文的识别策略说明,中国开放政策的微观效应会受到贸易制度安排影响。未来评估贸易政策、产业政策和创新政策时,应充分利用企业生产数据与海关数据的匹配信息,区分普通贸易、加工贸易和混合贸易企业,避免平均效应掩盖真实的政策传导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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