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一个违背传统经济学直觉的“中国谜题”
在传统的制度经济学框架下,一个国家的正式制度(尤其是合同执行的法治环境)决定了其产业的比较优势。如果一个国家法治健全、契约精神强,那么它就更容易发展“合同密集型产业”(contract-intensive industries,即生产过程中严重依赖特定关系投资和复杂契约的产业)。
然而,中国提供了一个反直觉的谜题(Puzzle):在全球治理指数(WGI)中,2017年中国的“法治”分项得分在227个国家中仅排在第44位。尽管正式的合同执行制度仍在完善进程中,但中国却迎来了高度依赖出口的经济奇迹。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种迅猛的增长极大程度上正是由那些高度依赖合同制度的产业(如电机行业)拉动的。正式法治环境的相对短板与合同密集型产业的超预期发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差。如何解释这一矛盾?
复旦大学樊海潮、华东师范大学李嫦、武汉大学薛畅和辽宁大学余淼杰发表于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上的合作论文《Clan Culture and Patterns of Industrial Specialization in China》给出了一把解题的钥匙——宗族文化。文章指出,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除了地方政府行为和资源禀赋外,还有绵延千年的非正式制度这只“看不见的手”,在悄然塑造着各地的产业集聚格局。

一、理论机制
宗族如何成为合同执行的“隐形担保”?
Acemoglu和Johnson (2005) 曾指出,非正式制度在发展中国家的合约履行中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在中国,“宗族”(Clan)正是这样一种强大的非正式制度。
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宗族以“大家族+小社会”的形式深度嵌入了基层社会。它不仅修建祠堂、修缮家谱,更在经济活动中扮演了“非正式法庭”的角色,为商业合同的执行提供了强有力的隐形担保:
1. 高昂的声誉成本(信息网络):宗族是一个紧密的信息网络。如果有人违约或采取机会主义行为,其负面声誉会迅速在宗族内部传播,导致其在整个关系网中“社死”,极大地提高了违约的隐性成本。
2. 集体主义的保护伞(规则约束):宗族内部有严格的家法族规,不仅约束内部成员不可失信,更对外形成合力,保护宗族成员免受外部势力的侵害,从而降低了商业交易的不确定性。
3. 内化的道德准则:长期积淀的宗族文化将“诚信”、“重诺”等价值观内化为当地人的行为准则,从根本上减少了违约动机。
核心假说: 宗族文化越浓厚的地区,非正式的合同执行环境越好,因此更适合(也更容易吸引)那些高度依赖合同履行的合同密集型产业在此集聚。
二、核心变量与实证策略
为了验证上述假说,作者巧妙地选取了独特的代理变量,并构建了严谨的实证模型。
· 被解释变量:产业集聚(Specialization)使用2007年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计算地级市-行业层面的产业专业化程度。
· 核心解释变量1:宗族文化(Clan)利用《中国家谱总目》(由上海图书馆编纂)中手工搜集的数据,以每个地级市按人口标准化的家谱数量作为宗族文化强度的代理变量。(在全国283个地级市中,家谱数量呈现出显著的区域差异)。

· 核心解释变量2:产业合同密集度(Z)直接采用Nunn (2007) 经典的估算方法和数据,度量不同产业对关系专用性投资的依赖程度。
实证模型:作者构建了行业-地级市层面的回归框架,重点关注“宗族文化(Clan)× 产业合同密集度(Z)”的交乘项系数。同时控制了当地资源禀赋(农业、矿产、人力资本)与产业特征的交乘项,以及严格的双向固定效应。
三、实证发现:数据证实了“看不见的手”
1. 基准发现:宗族文化重塑比较优势
基准回归使用这样一个行业-地级市层面的实证框架:

回归模型主要关注的是系数β1的正负和大小,即宗族文化和合同密集度的交乘项是否对产业集聚程度有正向影响。回归结果显示,交乘项(Clan × Z1/Z2)的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这意味着:浓厚的宗族文化为合同密集型产业的发展创造了比较优势。(z1和z2为两种衡量合同密集度的指标)

表:宗族文化与产业专业化的基准OLS回归结果
经济学意义十分显著: 如果历史名城汉中的宗族数量提升到与汕头同等水平(从25%分位数升至75%分位数),其“食品产业”的集聚程度将增加15.46%,占该市总产值的比重将上升257个基点。
2. 机制验证:法院案件变少了
为了验证宗族是否真的改善了合同环境,作者考察了各地的司法诉讼数据。结果发现,宗族文化较强的地区,民商事案件数量显著更少。 这有力地证明了宗族作为“非正式中间人”,成功将许多潜在的商业纠纷化解在了法庭之外,补充了政府治理的短板。
3. 广延边际而非集约边际:惠及所有企业
宗族文化究竟是只照顾了与族长“同姓”的企业,还是改善了整体营商环境?通过对企业主的姓氏进行识别,作者发现:宗族对经济的促进作用并非仅仅是对特定宗族关联企业主的私下扶持,而是源于该地区合同环境的总体改善。只要在这个地区,无论是外资、内资,无论姓甚名谁,都能享受到良好契约环境带来的红利。
4. 进一步的发现:民营更敏感,移民也带“基因”
· 所有制差异: 宗族文化对民营企业产业集聚的促进作用极为显著,而对国有部门影响不明显(因为国企通常不依赖非正式制度来保障合同)。
· 移民效应: 通过人口普查数据捕捉移民的宗族信息,发现即使是移民自带的宗族文化属性,也能深刻影响其流入地合同密集型产业的集聚。(注:为确保结论的因果识别,文章还使用了“女真灭辽引发的南宋大移民”等工具变量进行了稳健性检验。)
四、总结与启示:历史厚度与区域发展
本文的研究不仅拓展了关于制度与比较优势的经典文献,也为理解中国独特的区域产业发展模式提供了新视角。
在转型经济体中,正式法治体系的建立和完善往往需要漫长的过程。而以宗族文化为代表的传统社会网络,通过维系信任、降低交易成本,为合同密集型制造业的崛起提供了关键的“隐形制度基础设施”。
这一发现为当前的区域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在规划地方产业布局时,除了关注基础设施、政策补贴等“硬环境”,也不能忽视当地深厚的社会文化底蕴这一“软环境”。传统文化不仅是历史遗产,在现代市场经济中,依然可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区域比较优势。正如韦伯所言:“在中国,商业的基础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个人或半家族的关系,这具有相当大的经济后果。” 本文用严谨的数据,证明了这一历史洞见的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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