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气候变化和能源转型背景下，低碳技术贸易正在成为推动全球减排和绿色产业重组的重要渠道。今天介绍的这篇文章由Kevin P. Gallagher、Renliang Liu、Jiaqi Lu、Ruyu Yin、Miaojie Yu、Praveena Bandara，2025年发表于《China Economic Review》第92卷的文章《China’s low-carbon technology trade: Facts and implications》。文章通过构建1992—2022年中国低碳技术贸易数据集，系统分析中国在全球低碳技术贸易中的角色变化、低碳技术贸易的决定因素，以及中国低碳技术出口对贸易伙伴碳排放的影响。核心结论是：中国已经从低碳技术净进口国转变为净出口国，并且中国低碳技术出口能够显著降低贸易伙伴的二氧化碳排放。
研究背景与核心问题
低碳技术产品包括可再生能源设备、储能技术、电动汽车及相关零部件、节能设备、污染控制设备和环境监测设备等。这些产品能够通过替代高碳设备、提高能源效率、促进清洁能源使用和推动技术扩散等方式降低温室气体排放。因此，低碳技术贸易不仅是国际贸易问题，也是全球气候治理和绿色产业政策问题。
本文关注三个核心问题：第一，过去三十年全球低碳技术贸易格局如何变化，特别是中国的角色如何从进口方转向出口方；第二，哪些经济、金融和制度因素决定中国与贸易伙伴之间的低碳技术贸易流动；第三，中国低碳技术出口是否真正带来减排效果，这种效果又是否因进口国收入水平、技术部门和制度条件不同而存在差异。
相较于已有文献，本文的贡献在于把低碳技术贸易、双边贸易决定因素和环境结果放在同一框架中考察，说明中国低碳技术出口不仅改变全球低碳产业分工，也可能成为全球绿色技术扩散和气候减缓的重要力量。
数据与关键变量度量
本文低碳技术产品的识别主要依据IMF《Data for a Greener World》中的产品清单，共包括124个HS六位数产品代码，来源包括APEC环境产品清单、世界银行低碳产品清单、气候变化缓解技术清单，以及电动汽车、电池和锂相关产品。贸易数据来自联合国Comtrade数据库，研究时期为1992—2022年。
作者进一步将124类低碳技术产品划分为七个部门：建筑、储能、污染控制、电力生产、消费电器、交通运输和环境监测。其中，电力生产包括太阳能、风能、水电、核能、地热和生物能源等产品；交通运输包括电动汽车、混合动力汽车和相关零部件；储能主要包括电池产品。这个部门划分使文章能够比较不同低碳技术类型的贸易规模和减排效果。
实证分析中的核心贸易变量包括中国对贸易伙伴的低碳技术出口和中国从贸易伙伴的低碳技术进口。环境结果变量包括二氧化碳总排放、人均二氧化碳排放、单位GDP排放强度、液体燃料排放和交通部门燃料燃烧排放。控制变量包括GDP、GDP增长率、通货膨胀、贸易开放度、关税、腐败控制、政治稳定、义务教育年限和外国援助等，并在回归中控制贸易伙伴固定效应和年份固定效应。
低碳技术贸易的发展事实
文章首先对全球低碳技术贸易格局进行描述性分析。
图1显示，1992年高收入国家在全球低碳技术出口中的占比高达93.8%，但到2022年下降至62.0%；同期中国低碳技术出口份额从1.1%上升到22.8%。从进口端看，高收入国家仍是主要进口方，但中国进口份额在2007年后开始下降，说明中国国内低碳技术产业能力逐渐增强。
图2进一步表明，中国在2008年前后由低碳技术净进口国转变为净出口国。到2022年，中国低碳技术净出口额达到1621亿美元；而高收入国家则从低碳技术净出口方转变为净进口方，2022年出现630亿美元逆差。这说明全球低碳技术产业的生产重心正在从传统发达经济体向中国等新兴经济体转移。
从部门结构看，中国低碳技术出口主要集中在清洁电力生产、储能和交通运输三大领域。到2022年，清洁电力生产、储能和交通运输相关产品合计占中国低碳技术出口的68%。这说明中国低碳技术出口增长并不是一般性贸易扩张，而是集中在太阳能、风能、电池和电动汽车等全球能源转型的关键领域。
实证分析
1. 中国低碳技术贸易的决定因素
为了分析中国低碳技术贸易的影响因素，作者采用引力模型框架，分别以中国对贸易伙伴的低碳技术出口和中国从贸易伙伴的低碳技术进口为被解释变量。表4结果显示，贸易伙伴GDP越高，与中国的低碳技术贸易规模越大；贸易开放度显著促进中国低碳技术出口和进口；政治稳定性显著促进中国低碳技术出口。相反，通货膨胀和通胀波动会抑制低碳技术贸易，说明宏观经济不稳定会增加低碳技术贸易的不确定性。
2. 中国低碳技术出口的环境效应
作者进一步检验中国低碳技术出口是否能够降低贸易伙伴国家的碳排放。表5结果显示，中国低碳技术出口对贸易伙伴的二氧化碳排放具有显著负向影响。无论是总排放、人均排放，还是单位GDP排放强度，核心系数均为负且显著。同时，中国低碳技术出口还显著降低液体燃料排放和交通部门燃料燃烧排放，说明电动汽车、储能设备和节能设备等产品可能通过替代传统燃油技术产生减排效果。
异质性分析
文章进一步按照进口国收入水平进行分组。结果显示，中国低碳技术出口对高收入国家的减排效果更明显，在高收入国家样本中显著降低人均排放、排放强度和交通燃料排放；但在中低收入国家样本中，对总排放和排放强度的影响并不显著。作者据此认为，低碳技术产品本身不会自动转化为减排，进口国还需要基础设施、监管体系、人力资本和技术吸收能力。
从技术部门看，储能技术和污染控制技术的减排效果最强。表8显示，储能技术进口能够显著降低总排放、人均排放、排放强度和液体燃料排放；表9显示，污染控制设备也显著降低总排放、排放强度、液体燃料排放和交通燃料排放。相比之下，电力生产设备主要降低人均排放和排放强度，对总排放的短期影响较弱，可能是因为发电资产替换需要更长时间。
机制分析
本文进一步考察三类机制变量：人力资本、政治稳定和发展援助。
第一，人力资本机制。作者使用义务教育年限衡量进口国人力资本水平，并构造其与中国低碳技术出口的交互项。结果显示交互项显著为负，说明教育水平越高，中国低碳技术出口的减排效果越强。较高人力资本有助于进口国理解、使用、维护和再创新低碳技术。
第二，政治稳定机制。低碳技术部署通常依赖长期能源规划、稳定监管体系和基础设施投资，因此政治稳定的国家更容易把进口低碳技术转化为实际减排。
第三，发展援助机制。发展援助可以为进口国提供资金、技术培训和知识支持，帮助其降低采用低碳技术的成本。表11—13的交互项结果总体支持上述机制，即进口国能力和制度条件越好，中国低碳技术贸易的减排效果越强。
政策启示
本文提出的政策建议主要包括五个方面。
第一，中国应继续加大对可再生能源和低碳技术的研发支持，通过国家级研发基金、税收激励和区域创新中心提高技术创新能力。
第二，应保持低碳技术产品出口价格的相对稳定，以降低进口国和投资者的不确定性。
第三，应鼓励中国企业开展低碳技术领域的对外直接投资，特别是在全球南方国家推动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储能和转型矿产相关产业合作。
第四，应进一步推动低碳技术贸易自由化，降低相关产品贸易壁垒，使低碳技术能够以更低成本在全球范围扩散。
第五，中国需要改善关于“产能过剩”问题的国际沟通。
作者认为，中国低碳技术产业扩张不仅是国内产业政策的结果，也与全球绿色转型需求有关，因此需要通过清晰解释产业政策、补贴性质和全球气候需求之间的关系，减少贸易摩擦。
总结评价
总体来看，本文从全球贸易格局、双边贸易决定因素和环境结果三个层面，系统说明了中国在全球低碳技术供应链中的崛起及其气候影响。文章的重要结论是：中国低碳技术出口不仅改变了全球低碳产品贸易结构，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贸易伙伴降低碳排放。
但这种减排效果并不是无条件发生的，而是取决于进口国收入水平、人力资本、政治稳定性和发展援助等条件。也就是说，低碳技术贸易的环境效应不仅取决于技术本身，还取决于进口国能否有效吸收、部署和维护这些技术。本文对于理解中国在全球绿色转型中的角色具有重要意义，也提示未来研究需要进一步关注低碳技术供应链中的矿产依赖、地缘政治风险和低收入国家技术采用能力不足等问题。
扫码下载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