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8年以来的中美贸易摩擦，不仅深刻改变了中美两国之间的政治经济关系，还对世界经济格局产生深远的影响。针对这一议题，本期介绍《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dustrial Organization》于2026年1月发表的论文“China-US Trade War: Firm Import-Export Linkage Along Global Supply Chains”（《中美贸易战：全球供应链中的企业进出口关联》），由田巍（北京大学）、余淼杰（辽宁大学）、郑纯如（美国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合作发表。
研究背景
自2018年7月起，美国先后对价值500亿美元、2000亿美元和3000亿美元的中国输美商品分三轮提高关税。作为回应，中国也相应对价值500亿美元、600亿美元和750亿美元的美国输华商品加征关税。随着贸易战持续推进，已有实证研究主要关注关税归宿效应，包括双边贸易流量损失、进口或出口价格变化、国内生产、投资、消费以及社会福利等问题。
在上述研究中，至少有两个核心问题尚未获得决定性回答。第一个问题在于：中美两国在贸易战中都出现了一个颇为出人意料的现象，即加征关税几乎被完全传导到税后进口价格之中，而不同数据聚合层级下的估计结果又可能并不一致。更重要的是，与WTO入世这种面向所有贸易伙伴的多边降税不同，中美贸易战是双边性的，只针对某一主要贸易伙伴的特定产品线。这便引出了新的问题：企业是否会在贸易伙伴与产品之间重新优化其进口结构。鉴于上述背景，本文利用2016—2019年的企业层面数据，考察中国对美国商品实施报复性关税的影响。
实证策略
（1）回归模型
本文使用事件研究法检验企业出口行为的预期效应，构建模型如下：
在方程中，控制了企业固定效应和季度固定效应，同时也考虑到了美国征收的出口关税（按每个企业内部对美出口产品的价值加权）以及从其他国家进口的中间投入的影响。我们检验了关税对企业出口的影响，包括对美国的出口、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出口以及对所有国家的总出口。标准误在企业—季度层面进行聚类，并展示了95%的置信区间。
（2）数据来源
本文使用2016年1月至2019年12月中国海关总署的月度细分贸易交易数据。该数据集提供了每家贸易企业在HS 8位产品层面的交易价格、数量和金额等信息，也提供了企业层面的进口来源国、出口目的地、产品金额、数量、单价以及贸易方式等信息。其最大优势在于包含企业识别码，使我们能够考察企业面对关税变化时的真实行为反应。
研究结果
在基准回归中，控制了企业固定效应以及“出口行业×月份”固定效应，从而剔除美国对中国出口征税、行业性需求变化、运输成本变动、产业政策变化、汇率波动等因素的共同影响。与此同时，考虑到许多在中国从事多产品贸易的中介性贸易商并不直接进行工业生产，本文剔除了名称中带有“import”“export”或“trade”的企业，以及出口范围异常广的企业，以更准确地识别生产型企业的反应。基准结果表明：美国相关进口关税上升不仅压缩企业对美国的出口，也抑制其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出口。具体而言，美国相关进口关税上升10%，企业对美出口大约下降3.1%，对其他国家出口下降约1.13%。这意味着企业并未通过“转向其他市场”来系统性对冲对美出口损失。相反，进口成本冲击通过企业内部的生产与采购联系，形成了更广泛的出口压缩效应。
在工具变量估计中，作者进一步利用行业层面的进口关税变动识别进口中间投入对出口的因果作用。结果显示，来自美国以及来自其他国家的进口中间投入总体上都与企业出口正相关；而当采购成本被关税抬升后，这种正向联系便转化为对出口的负面冲击。换言之，进口中间投入本来是支撑企业出口的重要条件，而贸易战通过抬升这一投入成本，间接削弱了企业出口能力。
机制分析
本文讨论加工贸易在中国贸易体系中的特殊作用。与美国不同，中国约40%的进口属于服务于出口导向生产的加工贸易中间投入。加工贸易最重要的制度特征在于：即便在贸易战期间，相关进口通常也适用零关税。具体而言，本文首先比较了被报复产品与未被报复产品在不同贸易方式下的进口变化。对于一般贸易而言，被针对产品在关税生效当月出现明显下跌，而未被针对产品变化较为平缓。对于加工贸易而言，由于其享有关税豁免，针对产品与非针对产品之间并未出现类似的一致性差异。进一步研究发现，在贸易战爆发后，部分同时从事一般贸易与加工贸易的“混合型企业”会转向纯加工贸易，以规避额外进口关税。对于具备加工贸易资质的企业而言，这种贸易方式转换成为其缓冲关税冲击的重要机制。在出口层面，作者比较了纯一般贸易企业和纯加工贸易企业。结果显示，进口关税对加工贸易企业出口的影响总体上不显著，尽管这类企业的出口高度依赖进口投入。这一结果表明加工贸易制度在贸易战期间对中国起到了某种“保护性制度安排”的作用。换言之，如果没有加工贸易的关税豁免安排，中国的进口与出口都可能遭受更大幅度的收缩。
研究结论
本文使用企业层面海关数据，估计了中美贸易战期间中国报复性关税对进口和出口行为的影响。主要发现包括：第一，围绕中国报复性关税的传导问题，本文发现企业会调整其贸易战前形成的进口篮子，以缓解采购成本上升。
第二，本文考察了这种进口篮子缩减与调整通过企业内部“进口—出口关联”所带来的后果，发现报复性关税不仅会压缩企业对美国的出口，也会压缩其对其他国家的出口；而且，对于更加依赖海外采购、尤其是依赖差异化投入品的企业而言，出口降幅更为明显。
第三，进一步分析表明，进口关税上升的成本会沿全球生产链累积，并对处于不同生产位置的企业产生不同影响。具体而言，对上游进口征收的报复性关税会进一步压低企业的最终出口；国际采购成本的上升会从上游环节层层累积，因此对下游企业出口的负面影响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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