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讨贸易自由化的经济效应时，我们往往聚焦于产品市场的竞争，却容易忽视劳动力市场上的扭曲——企业压低工资的“买方垄断势力”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效率损失？贸易开放又能对此起到怎样的纠偏作用？

本期推文为大家介绍由解恩泽（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徐铭梽（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以及余淼杰（辽宁大学）发表于经济学顶刊《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2024年第171期的重磅文章《贸易自由化如何重塑劳动力市场？——来自中国入世的经验证据》（Trade Liberalization, Labor Market Power, and Misallocation across Firms: Evidence from China's WTO Accession）。

研究背景：被忽视的劳动力市场扭曲

一个国家的总体生产效率，不仅取决于企业的平均生产率，更取决于生产要素在企业间的配置是否合理。长期以来，学术界在讨论资源错配（misallocation）问题时，主要关注产品市场中的加成率（markup） 差异——即企业定价能力的不均衡对总产出的影响。

然而，劳动力市场上的扭曲却鲜少被关注。现实中，不同企业对工人拥有不同程度的"买方垄断力量"（monopsony power），简而言之，就是企业压低工资的能力。当这种力量在企业之间差异悬殊时，劳动力无法流向最能发挥其价值的岗位，造成严重的效率损失。

本文正是聚焦这一研究空白，以中国2001年加入WTO这一历史性事件为切入点，系统考察了贸易自由化如何影响制造业企业劳动力市场买方垄断力量的异质性，并评估其对资源配置效率的影响。

核心理论：买方垄断异质性如何导致效率损失？

本文构建了一个同时包含产品市场垄断竞争和劳动力市场买方垄断竞争的理论模型。模型的核心逻辑如下：

微观层面： 拥有买方垄断力量的企业，会倾向于减少产出、雇佣更少工人、抬高产品价格，并用更多的中间投入品替代劳动。这些企业的工人只获得了其边际产出价值的一部分——中国制造业工人平均仅获得其边际收入产品的65.8%。

宏观层面： 关键不在于买方垄断力量的平均水平，而在于其异质性。当不同企业的买方垄断力量差异较大时，劳动力配置偏离了最优状态，导致全行业的全要素生产率（TFP）下降。

模型推导出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结论："加成折扣"（markdown）对数方差可以作为衡量劳动力市场买方垄断异质性对生产效率负面影响的充分统计量。markdown越分散，说明企业间劳动力市场扭曲程度越大，效率损失越严重。

制度背景：中国劳动力市场的"买方市场"特征

文章详细梳理了中国劳动力市场的制度环境，解释了企业为何拥有较强的买方垄断力量：

工会力量薄弱： 中国工会在政治上依赖政府、财务上依赖企业，其保护工人权益的功能非常有限，仅约45%的企业设有工会。

劳动保护不足： 虽然相关法律法规不断出台，但内容模糊、标准偏低，实质效果有限。

户籍制度约束： 户籍限制了劳动力的地理流动性，使农民工群体尤为脆弱，更容易被企业压低工资。

国企改革冲击： 1998至2005年间约3000万国企职工下岗，大量劳动力涌入民营经济，进一步增强了民营企业的议价能力。

这些制度特征共同构成了企业行使买方垄断力量的"温床"。

实证发现：投入品关税下降改善了资源配置

研究利用1998–2007年中国工业企业调查数据（ASIF），采用双重差分法（DID），以中国入世前后的行业关税变化作为准自然实验，验证了理论模型的预测。

核心发现：

投入品关税降低→markdown对数方差缩小→劳动力错配改善→总体生产效率提升。

作用机制：

文章揭示了两条关键渠道：

1. 中间投入品使用强度： 中间品使用密集度高的企业，从投入品关税下降中受益更多，其雇佣规模在本地劳动力市场中的份额下降，削弱了其垄断力量。

2. 劳动力技能结构： 投入品关税降低使企业减少了对技能劳动者的依赖，而高技能工人恰恰更容易被企业压榨工资，从而降低了markdown水平。

异质性分析：

效果在以下群体中更为显著：

在位企业（相比进入/退出企业）

非国有企业（相比国企）

劳动力流动性低的省份（企业垄断力量更强的地区）

研究意义与启示

本文的贡献在于三个层面：

第一， 识别了一个被忽视的资源错配来源——劳动力市场买方垄断力量的异质性，补充了以Hsieh and Klenow（2009）为代表的错配理论。

第二， 揭示了贸易自由化的一条新增益渠道：降低投入品关税不仅直接降低生产成本，还通过缩小企业间劳动力市场扭曲的差异，改善要素配置效率。

第三， 发现投入品关税与产出品关税的效应存在根本差异：投入品关税降低具有"竞争促进"效应，而产出品关税降低则无显著影响。这对贸易政策的制定具有直接启示——降低中间品进口关税应成为优先方向。

对于当下全球贸易格局深刻调整的背景而言，本文提醒我们：贸易开放的收益不仅体现在直接的价格和数量效应上，还深刻地体现在对国内要素市场扭曲的纠正上。 一个更加开放的中间品市场，能够帮助"熨平"企业间劳动力市场力量的不平等，让工人获得更公平的报酬，让经济运行得更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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